有人换上了好看的衣服，有人叫上了自己的老伴儿，有人特地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村里的老人们成群结队都来了，来拍他们的遗照。

2018年至今，高妹拍过2000多位老人，见过许多次这样的场景，她说：“老人都觉得这是一件喜事情。”

这是木瓜一个不太寻常的项目。今年的抖音创作者大会变为线上直播，客户需要十五条抖音创作者的纪录片，我们做了其中两条。

过去两年，我们都参与了抖音创作者大会。但今年有一个新变化，客户给定了一个命题——“抖音生活者说”，这意味着，此次外放并不同于往常搞笑类，剧情类，知识类，才艺类的创作者，更多的是记录自己真实生活的创作者。

给老人拍遗照的高妹，她的生活说起来不太“容易”。太过力或者太平淡，都会显得太刻意。唯一的方法，就是诚实。于是，杜导和高妹成了朋友，一个镜头会拍两个小时，高妹像平常一样和老人在院子里聊天，也尽量不去设计和打扰这里发生的事情。在商洛的这个村子里，似乎没有导演、没有广告人、没有客户，大家用自己的经验与情感，体会着这里的生活。

一张照片，会不会太薄了？

在高妹这个故事里，我们发现的第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是，这个拍照打卡盛行的年代，拍照对一些老人而言，却是一件非常难得的事。有些老人一辈子的照片，就是身份证上的那张，端端正正，老老实实。

高妹说拍遗照其实很难，难在老人已经没有办法端正地坐在镜头前了。脖子、脊梁、膝盖，常年的劳作，老人的身子骨早已变形，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姿势，高妹要一点一点地去帮老人调整。去拍摄的同事说，商洛的太阳真的太毒了。老人们面朝黄土背朝天，就这么晒了几十年。

影片里有一位老人，腿疼，害怕让娃花钱，索性就不管了。他说：“过一年，是一年。”说完就笑了笑。这是豁达吗？我不太信。这是所谓的看清生活真相后的英雄主义吗？我也不太信。老人笑完就沉默了。

在拍摄很久之前，公司文案写过一句：“人这一辈子太快了，和一张照片一样薄。”当老人们局促又兴奋地坐在红布前，或许是因为很少坐在镜头前，又或许是因为很少被这么认真地对待，他们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。也许多年以后，正是这张薄薄的照片，会在厅堂被后人一次次注视，他笑起来的样子也会成为他们脑海里的样子，他的故事或许也因此还在继续。

苏珊·桑塔格曾在《论摄影》中写道：“你不能拥有现实，但你可以拥有影像。就像你不能拥有现在，但可以拥有过去。”很多老人不会感叹人生苦短，也不太埋怨从前吃过的苦。唯一的愿望，就是希望后人能够记得他。

照片太薄，但不可或缺。因为记录，所以记住。

怎么去看待遗照这件事？

这个问题，直到最后我们才有了解答。

影片有两个版本，原来版本的结尾部分，老人一一坐在红布前，高妹说的是：“可能是每个家里都有老人，每个人也都会变老，每个人也都会说再见，那些需要说再见的老人，我觉得自己有必要，去给他拍一张照片，证明他来过这个世界，留下这些老人最快乐，最幸福的样子，也是告诉他的后人，要记住他们，他们也是你的镜子。”

而在这个13分钟的版本里，老人出现在红布之前，有一段公路上的镜头，高妹说：“我听两个老人聊天，有了照片，你娃就能记住你吗？那个老人就笑笑地说，我就是个老百姓，以后我的名字都会被忘了，我那照片，可能叫娃就压箱底了，丢了，或者干脆就扔了。我都没得啥，留不留都是他的事情，起码我得有吧。有些事，我得让自己明白。”

这个结尾变化，也是我们对这件事看法的变化。此前，那些老人，似乎一直是被记录、被记住、被成全的老人。而后来的13分钟的片子里，在这条山上的公路，高妹用老人的口吻，说出了老人的心声与情绪。第一次老人成为了主体。

这并非是说拍遗照没有价值，老人不需要被关注。而是在那一瞬间，对我而言，老人呈现出了强烈的生命力，这是一份尊重。让这条片子里的所有人都一样，篝火前出神的中年人，在桥坝上吃冰棍的孩子，手抖着唱秦腔的老人，以及看影片的我们，都一样在死亡的底色下行走，就像那一张张漂亮的遗照。爱恨情仇，喜怒哀乐，我们不断地得到，也不断地失去，直到最后一无所有。但在此之前，“有些事，我得让自己明白。”

回想项目的整个过程，其实都是非常顺利的。从拿到客户需求，被这个故事打动，再到与导演讨论、一次次更新脚本，甚至到后期剪辑，每一个环节我们都会对高妹的故事、对那些山里的老人，产生新的认识与看法。这也是我们真正享受的一次作业。最后，在这个有太多不确定的时代和生命里，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生活吧，好好记住那些重要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