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其实有点“抗拒”把这篇文章写出来。作为一个天天在用 AI 的人,跳出来讲“反 AI”,多少有点讽刺。
对于 AI,我的感受很复杂。一方面,作为身兼多重身份的创业者,时间是我最稀缺的资源。年后,我养了一只龙虾,把自己“蒸馏”了,一些标准化的基础判断都交给了它。说实话,确实帮我省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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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兴奋之余,困惑也随之而来。
以前搭建组织,我们都是围绕流程、分工、管理半径展开。企业做大,就意味着扩充人员、增设部门、搭建繁复协作体系。
可 AI 的出现后,组织规模收缩已经成必然趋势了。一个人就能调度多个 AI,小型团队能完成过去大型组织的业务体量。
那当 AI 能承接大量传统工作,组织究竟还需要什么样的人?
以及,在变高效的同时,我们会不会慢慢丢掉作为人的思考和直觉?更直接地说,人会不会活得越来越像 AI?
带着这个困惑,我去找了一个人。
我的拜把子大哥,丛龙峰。

(这篇文章是我和丛大哥聊完之后写的,也欢迎大家去温柔一刀,从声音感受我们的碰撞~)
01
为什么要找丛龙峰?
为什么要找丛大哥呢?这就要讲讲我们认识的故事。
当年在一个会上,第一次听到“丛龙峰”这个名字。别人说,他是做组织顾问的,做两年,硬要跟客户“分手”。
哪个做咨询的会主动跟客户分手?我听了心里一动,这个人,我一定要认识。后来满朋友圈打听,是混沌的李想姐姐牵了线。
和丛博第一次见面,我们俩聊了两三个小时,越聊越投缘。这样两三次之后,我实在忍不住了,跟他说:“我们拜把子吧”。
他在那头回我:“哎呀,果然我还是老登了,其实好几次我都想说拜把子,但就是没说出口”。
结果就是我们歃血为盟,我第一次把针扎进手指,挤出一滴血,混在白酒里,一口喝了下去。

丛龙峰这个人很有反差感。他表面上是组织顾问,内里藏着朋克灵魂。
他最喜欢 Alexander McQueen。你说,一个喜欢 Alexander McQueen 的组织顾问,是什么奇怪的物种?
可正是这个奇怪的人,在组织管理这件事上,钻得比谁都深。
过去九年,他陪着德邦、喜家德这些企业一起长大;为了看 AI 怎么影响组织,他坚持每年都去一趟硅谷。他说,自己的志向是做中国的“德鲁克”。
2023 年,ChatGPT 刚火,所有人都在为技术狂欢或者恐慌的时候,丛大哥抛出了一个判断 —— AI 时代,组织会归核,回到人的原点;人也会回到生命的原点。
“这一轮 AI 变革对组织最大的冲击,就是让更多的普通人,再也找不到那种上个破班的感觉。AI 能提效,它一定会往让人更像是人的方向去走。”
在他看来,上一代做组织,靠的是物质激励。等物质这件事不再是最稀缺的,组织最该兑现的,是人的天赋。
我看到这句话,汗毛都立起来了。这期不找他聊,找谁都不行。
02
“能不能让天下不再有怀才不遇?”
丛大哥的前半生,真的在用行动探索“兑现自己的天赋”这件事。
你搜他的名字,会看到一堆标签:新生代组织管理学者,南开大学管理学博士,听着特别理性、学术。
但他骨子里,是个非常反叛的人。从小到大都不循规蹈矩。
在人生的奥德赛时期,他追寻过三个梦想:生物学家、电影导演和做中国的“德鲁克”。
第一个是生物。因为他高中时候生物总是第一,算是至暗时刻里一根救命的绳;加上听了陈章良院士那句“21 世纪是生命科学的世纪”,就义无反顾地报了生物专业。
后来他发现,生物其实是一门需要动手的实验学科,而他的天赋不在这儿。
那段迷茫的时间,他开始迷恋电影里生命的广阔和生活的多样性,差点就去北影读书。但一位北影教授一句话点醒了他:“年轻的时候,容易把创作冲动误以为是创作才华。”
他这才意识到,前两个梦想,其实都是一种幻觉。。。
最终,是一位商学院老师的零售管理课,照亮了他的“生命之光”。老师说,管好一家门店,最重要的就是看住四个指标:客流量、转化率、客单价、复购率。
听到这个,丛龙峰愣了半分钟,一拍大腿,这不就是父亲摆摊时从小教他的东西吗?
摊位选在哪人多,就是客流量;对着镜子夸客户“真帅”,就是转化率;看人下菜碟地报价划价,就是客单价;回头客能不能让摊位活下去,就是复购率。
但教会他这些的父亲,却被时代永远困在了东北的小摊里。
这让他心底燃起一团火苗:“能不能让天下不再有怀才不遇?”
怀着一番冲动,他踏上了人力资源管理和组织建设的道路,一直走到今天。
聊他三个梦想的时候,丛大哥有个观点让我印象深刻。他说,“人生兜兜转转的自我探索是很难一蹴而就的,我们总是要走过几个弯路,才会在某一刻突然发现自己的天命之所在。”
我当时就想,我自己的天命,是不是也是这么撞上的?
03
AI 时代组织怎么变?我总结成了三句话
和丛大哥促膝长谈的两个半小时里,我脑子几乎没停过。
聊完出来,过去大半年压在我心里、关于 AI 和组织的那些困惑,好像突然就落了地。整场对谈的信息量太大,我翻来覆去捋了好几遍,最后把所有核心的东西,凝练成了三句话。
第一句话:组织归核,规模会变小,最终回到人的原点
这个最核心的判断,是丛大哥从 2023 年最耀眼的两家科技公司身上看出来的——OpenAI 和 Midjourney。
以前我们总觉得,一家公司要影响世界,怎么也得成百上千人。但 OpenAI 做出影响世界的产品时不到 100 人,而 Midjourney 影响世界时,只有 11 个人。
为什么人这么少,能量却这么大?答案就是两个字:归核。
丛大哥说,凡是可确定性的、有边界的、可重复的、规律可循的工作,有一天都会被 AI 替代掉。组织规模一定会收缩,最终退回到人的核心。
AI 越发达,人反而越金贵。那些真正属于人的创造力、判断力、感知力,才是 AI 时代组织真正的压舱石。
第二句话:组织要放大创始人的美,而创始人要勇于走向自己的反面。
既然人的价值被放大了,那一个组织的根,是它的创始人。
丛大哥有个观点我特别认同:一个公司要不断变大,本质上是在不断变得圆满;要变得圆满,创始人就要勇敢地走向自己的反面。
他给我讲了个特别动人的故事,是两家百亿级企业的“双向看见”——传音和德邦。
2018 年夏天,他牵线让传音的竺兆江和德邦的崔维星互相登门拜访。这两家公司刚好是两个极端:传音是市场驱动,往前冲的劲儿特别足,偏“左”;德邦是管理驱动,底盘扎得特别稳,偏“右”。

竺兆江去看了德邦的物流控制中心,看完当场就感叹:要是传音有这份精细化管理的本事,利润轻轻松松再涨 20%,毛巾远远还没拧干。
而崔维星去传音那天,发生了一件让丛大哥记到现在的事。
竺兆江为了准备这场交流,没让下属代劳,自己亲自跑了一趟华强北,把德邦的线下网点仔仔细细摸了一遍,就为了聊的内容能真的戳到对方的需求里。
我们总说企业家要补短板,可补短板哪是学几个方法论就行?
它是要你承认自己的局限,主动去看见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世界,是亲手把自己的“不圆满”一点点补全。
那些能穿越周期的品牌,说到底,都是创始人把自己丰沛的精神世界,一点点长成了公司的样子。当 AI 把所有标准化的能力都拉平之后,创始人的主体性、他的精神底色,才是一家公司唯一抄不走的东西。
第三句话:组织里的“坏孩子”,才能顶破企业成长的天花板。
公司小的时候,是“大马拉小车”,创始人一个人就能带着跑;可公司越做越大,就变成了“小马拉大车”,光靠创始人一个人的劲儿,拉不动了。
这时候怎么办?就得靠新鲜的力量顶破天花板。但能不能接住这些力量,考验的是组织的包容度。
丛大哥拿了两家气质完全不同的公司做例子:谷歌和胖东来。从这两家公司身上,他总结出了 AI 时代,好组织的三个标准。
第一个标准:这个组织,是不是“彩色”的。
他说他第一次去谷歌,进男洗手间的时候就被震撼到了。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卫生巾和卫生棉条,是给生理女性、心理男性的员工准备的。
就这么一个小细节,让他瞬间感受到了这个组织的松弛和包容。它允许不一样的人、不一样的需求存在。

如果一家公司所有人说话、做事都是一个路子,颜色太单一,那它的创新力一定强不了。这个时代,这样的组织,最容易被 AI 模式化、被替代掉。
第二个标准:组织能不能容下不一样的声音。
这个标准,还是来自谷歌。
当年 DeepMind 的创始人哈萨比斯想卖掉公司,在 Facebook 和谷歌之间犹豫。最后谷歌赢了,赢的方式是:给足自由。
战略决策的一票否决权给他,允许他成立独立的 AI 道德委员会,甚至他不想搬去硅谷、想留在北伦敦办公,谷歌也一口答应。
他们赌的不是一个听话的团队,而是赌这个领域最顶尖的大脑,能凭着自己的判断,同时成就他自己,也成就谷歌。
说白了,组织要长大,就得不断引进比自己厉害的人。而厉害的人,往往都有棱角。能不能接住这些棱角,容下不一样的做事方式,决定了这家公司的上限。
第三个标准:组织有没有足够的“非商业性”。
说到这一点,丛大哥提起了 2012 年的胖东来。那时候它远没现在这么火,但于东来先生有两点深深触动了他。
第一件事,是店里挂着条横幅:希望胖东来将来成为商业的卢浮宫、商品的博物馆。一个开在四五线城市的超市,没盯着眼前的柴米油盐,反而装着这么宏大的念想。

第二件事,于东来跟他聊天,张口闭口聊的都是瑞士人、法国人怎么生活。在 2012 年的许昌,他拿着欧洲的生活标准来做自己的超市,还说要过得比他们更好。
丛大哥说,那一刻他突然明白,为什么胖东来去一个城市就能火一个城市。
真正能走得远的公司,心里都得有点超越赚钱的东西。
只有足够飞扬的想象力,才能在快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商业浪潮里,给企业撑开足够宽的版图。
不管是谷歌还是胖东来,都有着一种“看似多姿多彩,内部价值观又高度统一”的格局,而这些公司里往往有着体系内的“坏孩子”。
其实就像余承东之于华为,底层价值观高度一致,但工具价值观可以松动,因为工具价值观其实只是一种方法和途径。
04
AI 时代人何以为人?不“隔”地活
如果说 AI 对组织的改造,是倒逼规模收缩、回归人的核心价值;那 AI 对人的冲击,更像是一场反向的考验——你会不会主动放弃思考、收敛棱角,把自己活成一个标准、高效却乏味的“人形 AI”?
关于这个问题,丛大哥的答案锋利又温热。
在他看来,保持人之为人,关键在于活地“不隔”。
“不隔”这个词,其实是丛大哥从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里借来的。像“池塘生春草”这句诗,没有矫饰、没有拐弯,春天的景象直直撞进眼里,这就是不隔。
放在人身上,就是不做作、不套路,在真实的世界里做真实的自己,打破工具化的疏离,和他人、和自己、和世界,都活成没有隔阂的状态。

播客录制间隙,我和丛大哥一起拉伸
与己不隔:先活回自己的身体,再谈活成自己
“不隔”的第一层,是和自己不隔。
这是他去年和赖声川话剧团队的费柏均老师聊天,悟出来的。话剧演员全身上下都是灵动的,每一寸身体都活在当下;而反观自己,脑子转得飞快,身躯却是僵直的。
这其实是很多人的常态:我们练就了强大的大脑,却和自己的身体断了连接,活成了“最强大脑”配“僵直身躯”的半人半机器。
所以“不隔”的第一步,是从肉身出发,用第一视角去活,而不是站在一旁评判自己。
与人不隔:真正的理解,永远是生命与生命的相遇
AI 能输出精准的方案、标准化的结论,却永远替代不了面对面的碰撞。人和人之间的理解,来自于生命的相遇。
丛大哥说了件他在德邦做咨询的事。
刚进驻德邦的时候,丛大哥没有先听高管汇报、扒经营数据,反而一头扎进了一线送快递。
因为他知道百亿企业的高层和基层,看到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。报表上是冰冷的时效、成本数字,一线是风里雨里的奔波、是具体的人和具体的难处。
不亲手扛过件、流过汗,所谓的“理解”永远隔着一层。
但在一线,他的身份通常瞒不过两天。有次快递员见他抽烟都不熟练,当场就戳穿了他。
然而,也正是这件事,彻底打破了顾问和企业的隔阂。一个管理学博士愿意放下身段扎进一线,一下子就从“外来的旁观者”,变成了“一起扛过枪的兄弟”。
丛大哥说,人和人之间没有真正的不可理解,只有不够走近,“没有一个人是无趣的。你觉得他无趣,只是因为你们的生命,从来没真正相遇过。”
就连这次播客录制,本来线上会议就能解决,但他特意打飞的从天津过来。因为在他看来,人与人肉身相近,看着对方眼睛地交流,才是人与人真正的连接。
与世界不隔:用勇气拥抱真实,好过 AI 给的所有答案
“不隔”的第三层,是和世界不隔。不用二手信息替代亲身感受,不用标准答案框住生命的可能性。
AI 能给你所有数据,却给不了你真正身临其境的体验。
丛大哥说,他做得最极致的一件事,是炮火还没停的时候,直接买了机票去俄罗斯。
AI 能告诉他圣彼得堡的纬度、冬天的气温,能给他列好所有景点的攻略,却永远替代不了他踩进叶卡捷琳娜宫的雪地里,皮肤触到冰雪的那一下震颤。
他说,人最高贵的特质是勇气。想去的地方不去,想做的事不做,等老了一定会遗憾。
很多人困在算法构建的信息茧房里,以为自己看懂了全世界,其实和真实的世界隔着厚厚的一层。
用肉身拥抱真实,用勇气探索未知,就是和世界最彻底的“不隔”,也是最“反 AI”的活法。
05
最后,我决定“反 AI”地活
和丛大哥聊到最后,我们都有一个预感:再过不久,我们会像反感爹味一样,反感“AI 味”,那种标准化、无趣、没有生命力和温度的模板。
以前我也是一门心思往前冲的人,满脑子都是目标、指标、投入产出比。别人问我爱好是什么,我脱口而出全是工作。
那一刻,我突然感觉到,自己的人生太苍白了。
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高效运转的节点,却离鲜活的“人”越来越远。
所以这一年我开始攀岩、跑步、打网球,逼着自己从大脑里抽离出来,去感受肌肉的酸胀、风掠过耳边的触感、汗水砸在地面的重量。
我开始和自己的身体和解,接住自己真实的感受,不拧巴、不伪装,其实这也是和自己的“不隔”。
而在这之后,神奇的事情发生了。
我发现我身边的人、我的生活都开始向好的方向运转,我的能量又回来了。
这说明,独一无二、有血有肉的真实,在这个时代不仅不会被排斥,并且还会换来同频的同行者。
所以,祝你,也祝我自己:在 AI 时代,勇敢地“无中生有”,独一无二!
作者 | 栗子、黄雨佳
编辑 | 刀姐doris